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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一场篮球比赛

  金字塔形的巨大篮球馆里坐得并不满,观众之间可以保持一个舒服的距离。不要说上层看台了,即使是场边(COURTSIDE)都可以找到不少空位。所以威利牵着我的手一股劲地下楼梯往场边走。威利是朋友的孩子,在中国人自己的圈子里该管他叫小伟,他刚上初中,瘦得几根筋挑着个脑袋——脑袋还是很好使的:中国一般人家的小孩对付老美那点初等教育课程那叫一个砍瓜切菜。不过小伟有其他的事需要操心,他最近被同校的几个老墨(西裔美国人)学生欺负的着实不善。老爹老妈心疼得不行,告到校方,但校园暴力在美国实在是太寻常的一件事,校长除了警告一下那几个“阿米勾”,也没啥其他高招。小伟的双亲痛定思痛,回头就找上了我——这两位都是老实交税之辈,当然不会想雇我穿上黑风衣操起家伙去做掉那几个恰鲁巴,只是希望肥熊能好歹向威利灌输一点尚武精神——能指点他一两招,来个“太极初传柔克刚”那自然就更不摆了。

  我一口答应,反正住得近,小伟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在美国的中国第二代移民普遍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要把他们变成一条条香蕉(外黄内白),小伟算个异类:他自得其乐地学中文,无师自通地达到了满口成语的水平,还常向他中文已不太灵光的表姐贩卖一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类的封建黑货,也不知那位崇拜COCO李的大小姐听懂了多少。

  这一日,威利他娘(她的川味牛肉面做的实在巴适),递给我们两张球票,说是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来美国训练,要和一支夏季联盟的球队交手,让我带威利去看。在一个惯例的好天气里,我们来到了前面提到的那个大金字塔脚下,看门的收走了票,用特殊油墨在我们的手背上打了个紫色的戳,作为进出的凭证,于是我们这两块免检猪肉施施然踱进了加州州大长滩分校的球馆。

  灯光明亮的场地中央有几个人在练习投篮,里面有快艇队的皮特考斯基,6尺6寸(约合1.98米)的白射手——不面对面是很难体会到6尺6是怎样的一个概念——需得仰视。这“斯基”94年第15位被抽中,外号波兰步枪,这匪号估计全世界也没几个知道——包括他父母在内,因为他是快艇队的一个替补。洛杉矶这第二支职业篮球队在它那位有名老板的英明领导下,严格遵循“打的恶臭,去抽乐透,王牌新秀,绝不挽留,新秀气走,炒掉教头,继续恶臭,又见乐透!”的三十二字方针经营球队,获得了可喜的成效,利润常年在联盟里名列前茅,成为NBA讲盈利,讲传统,讲正气的模范俱乐部。

  3年前他们照例地换了教头,这次请来的名唤比尔.费奇。NBA里固然有禅师,油头那样惯于下山摘桃子的投机分子(当然也是因为龟儿们名气大,可以挑球队),亦有一类专能活死人而肉白骨,把死马医活的调弄烂队的高手——这费奇就堪称个中的翘楚。不到两年快艇居然就杀进季后赛,虽然第一轮就被爵士干手净脚地做掉,但也算是92年来头一遭,连进场看球都要在脸上戴个牛皮纸袋的快艇队球迷们出了一口恶气,声势大振。我和小伟看球之时,正是他们刚结束这梦幻一季,而今迈步从头越的时节,皮特考斯基脸上看起来都少了几分晦气。(一年后老板合约未满就请费奇开路——大概怪他破坏了既定方针,今年还到法院参了他一本,诉费奇失业后没有积极找工作,躺在合约补偿上睡大觉。靠!履历表上有“快艇教头”这一项,你以为这工作好找吗?题外话,不表)

  这时,练球的闲人渐渐散去,两边开始入场。

  今天要和中国队交手的是本地一个夏季联盟组的队,有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生,大概还有一些梦想去小联盟养家糊口的街球手。那年大学的宝贝疙瘩一早已经被NBA刮走:威克森林一个叫邓肯的木口木面的大个子在作为靶子队对抗梦之队时扬手赏了奥尼尔一个大帽,全国记者疯了一样;而犹他大学一个投篮精准,白得像僵尸的范霍恩亦已被贴上了“(下一个)伟大白人希望”的标签。两人已分去了狗运当头的马刺和霉运缠身的网队。所以在此亮相的“美国队”,说白了就是一支乌合之众,天分是挑剩下的,配合更是无从谈起,大概还抵不过NCAA一级联盟里的三流球队。

  这我当然是知道的,所以肥熊心里隐约有一个希望——不能说,说出来怕会不灵了,而当中国队进场热身时,这原本细小的火苗突然旺盛地烧了起来。

  “嘿——胡,胡卫东!”我指着一个精瘦的汉子对小伟说。老胡身上的球衣松松垮垮的,倒是完全符合美国的街球时尚,不过……好像总有什么不太对劲……原来是他的袜子。胡的袜子说短不短,不象目前新一代流行的那样缩进球鞋里,制造光脚穿球鞋的假象;说长却又不长,不象有些复古分子那样拉到膝盖上,再配上爆炸头——他的袜子不上不下,悬在小腿一半的地方。而且,大概是洗的时候混进了什麽,被染成了粉红色。观众里有小小的骚动滚过。 

  “硬是有性格!我要有个儿子打NBA,一定教他留中分头!”我赞道,扭过头去,“噫,王治郅也来了!”我指着一个比老胡还高上一头的左撇子。可怜的小伟连拉我的衣襟,“他们都是谁?”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待会儿看这俩叔叔在美国人头上灌篮!”听得此言,小伟也兴奋起来,刨根问底地打听起他们的情况。此时,孙军,张劲松,巩晓斌……纷纷开始在场上亮相,里面一个脸部线条硬朗的大家伙,我本来疑心是巴特尔,但似乎有些老,又没那么高,后来猜出大概是纪敏尚。王非也出现在场边上,观众席上发出了不大的“中国队,加油!”的助威声。

  眼角扫到一个高大剃平头的亚裔在老美的板凳区转悠着和人攀谈,腱子肉把身上的黑T恤绷的紧紧的——马健!他是赛季正式开打前最后一个被从快艇的训练营裁掉的,在这里有不少熟人。他没有去中国队的板凳区,小伟也没有注意他,没提那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但肥熊心里忽然有一些莫名的沮丧。

  然后,借用国内名主持的名句:随着守门员一声哨响,全场比赛开始了。

  人的记性很象生物学上所谓的“选择透过性膜”,有些东西一定会记住,有些东西就不妨忘记——这大概也是动物保护自己的一种本能。比如说,出于身心健康方面的考虑,这场篮球比赛的详细经过,具体比分,我都选择了干净,彻底,全部地忘记,但有些画面却好像业已蚀刻在我的大脑皮层之上,就是挥之不去。

  走着进攻,站着防守……走着进攻,站着防守……走着进攻,站着防守……走……站……

  控球后卫被贴身逼抢时惊慌失措,就像被猎犬盯上的兔子,失误连连。

  仓促出手的三分球,完全不存在的进攻篮板。

  下盘虚浮,卡不住位的内线攻防。

  某人莫名其妙的双手投篮。

  还有就是无论扣了篮或是被人扣在头上,都是避开对手双眼,活象被人踢了一脚的狗一样畏畏缩缩地走开——对!包括自己扣了也是一样。胡叔叔和王哥哥包办了中国队全场仅有的两个扣篮,我的预测真他妈的准,准得我都烦自己了。小伟倒是一直激动地喊着中国队加油,即使是比分拉成两位数而且开始那个数是“三”时他还痴心不改,但当那第一个数不可避免地变成“五”时,他也沉默了。 

  场上又起了骚动,夹杂着笑声和口哨声。扩音器里大声广播:“TEAM OF CHINA换人,吴XX上……”一个挺着大肚子的身影蹒跚出现在场上,看起来50尚不足,40颇有余……这中年胖子倒不怯场,慵懒地投进了两个三分,每次都引起歇斯底里的大笑。肥熊四顾,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观众都十分得意地笑,连场上的美国球员也九分得意地笑着。

  我终于看够了,拉起小伟说:“我们走!”小伟有些吃惊——但如前所述,他是个乖巧的小孩,看到肥熊黑着的脸和腮边暴突起来的咀嚼肌,立刻乖乖地顺从了。回去的路上,一人一熊都没怎麽讲话。

  这篇东东题目的最初灵感来源于莫言的“三十年前的一次长跑比赛”,题目既然抄了,结尾就不可再抄(咳嗽,停顿)同一篇东西,但有道是贼性不改,抄总还是要抄的,于是结尾如下:

  所以本文提到的年份,1997年,亦即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访美比赛的那一年,是为中国篮球史上一部总失败的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