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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岁贺岁

圣诞上班,春节又上班,结果今早还中一埋伏,被鬼子花言巧语骗去大会议室:一开门,里面一大群鬼子毛脸憋得红通通,齐声高呼surprise!但见屋顶上吊几盏纸灯笼,桌上点缀血统可疑的日本式插花装饰和茶具,还有各式吃喝。人事部的徐娘大妈特地打纽约唐人街订了一批干鲜果品——里头居然有大白兔奶糖(!!!)

鬼子们鱼贯上前拥抱,口中皆颂“哈皮Chinese New Year”,还是挺让俺感动高兴的。

贴个应召文贺岁,听说是要拿去肢解搅碎了跟别人的文章捏把捏把成就一篇,所以无头无尾,颠三倒四,大家随便一乐:

随手一翻,《简明不列颠百科全书》对自恋(NACISSISM)有如下定义:

“精神失常的一种:具体表现为极端的自我吸引和过度的以自我为中心,以及对他人的注意和赞美的需要。”

作为一种精神疾病,对自恋的定义与鉴别,最早是由一叫埃利斯的哥们儿在1898年作出的。事实上自恋这个毛病历史悠久,恐怕自打咱老祖宗们下树人立起来就有,所以这埃利斯朋友自然也不好贪天之功据为己有,直接管自恋就叫埃利斯病了事——最后拿来命名的,典出古希腊神话。

这里顺带要扯上一个叫奥维德的哥们儿,长话短说,一句话给丫定个性的话:是一罗马诗人。这哥们儿出身贵族,打小就被送去当时最好的Law School里头学习辩论贫嘴打官司等等种种从政的技艺,后来的仕途也果然是一马平川,先后在罗马的造币厂和劳改局担任过领导工作,很快又升成了类似于大理寺卿的大官儿,并且很有希望成为他们家乡第一个进入罗马参议院的,完全可以说是光宗耀祖,前程似锦。可偏偏丫不务正业,不爱江山爱女文青,就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抛弃一切当诗人去了——且专写淫诗。

这是说笑,不过姓奥的显然也不是什么精神文明标兵就是了,此人第一部诗集换作Amores,翻成大白话就是L-O-V-E,小朋友都明白,后来就更是变本加厉,写了本Ars Amatoria,翻成英文大白话是《The Art of Love》,人人都知道老外管《孙子兵法》叫做《The Art of War》,以此类推,奥维德这本书的一个合理翻译我想应该是《奥氏勾引法》——不要笑,这部诗集雄文三卷,前两本讲男追女,后一本讲女追男,且自然主义倾向相当严重。结果不巧赶上罗马奥古斯都上台,开展新生活运动,奥维德的这些个罗马香艳风情画自然是首当其冲(史书记载另一个更要命的原因是,丫不知怎的在错误的时间跑到错误的地方,看到了一些丫不该看到的宫帷之事),所以最后被逐出罗马,老死边地。

说笑归说笑,奥维德在文学史上绝对是响当当一号人物。很重要的一点在于:他的作品里出现了许多大家熟悉或不熟悉的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传说,而后世在论及这些年代久远的神话传说时,往往会以奥维德的版本为准。千载之下老莎要写罗密欧朱丽叶俩搞自由恋爱,都还在奥版的神话里找过灵感。奥维德在他最有名的作品《Metamorphoses》(也就是国内一般翻译为《变形记》的)里头记载了这么一段故事:

说是希腊河神和仙女育有一子,名唤纳西索斯(NACISSUS),生得是美貌绝伦,不同凡品。到得十六岁上,出落得那简直就男女通杀——堪称地上全部迷倒天上迷倒一半的尤物。想来如果这位河伯放话说要娶媳妇,一干少男少女全都得尖叫着往水里跳,甭说白道政府官员西门豹了,阳谷县黑道头子西门庆来了怕是都拦不住。但该小兔崽子也因自身的美貌变得极为骄傲起来,拒绝任何人的追求,由此伤害了不少人神的感情——比如有一仙女苦苦追求不果,结果沮丧得形神俱灭,化成了水面和旷野上的回声。不过上得山多终遇虎,就有这么一个被拒绝的狠人,大约和司命女神有些亲眷关系,上她那里参了纳西索斯一本。想那司命女神何等样人,那乃是掌握高考招生权的通天人物,于是乎略施小技,让纳在高山之巅的湖水边喝水的时候,被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迷住,进而深深爱上自己的影子以至于不能自拔,寸步也不愿离开这个幻象,最后饥饿憔悴而死。怪在身死之后却无尸骸留存,唯见一种花朵生于岸上,临水低回,于是就以纳西索斯名之——是为水仙花。

而自恋,自恋患者等词,皆从NACISSUS这个词根而出。

关于这个自恋的表现,那是多种多样,比如上头那个神话故事里头就至少表现出:
人际关系中明显地以个人为中心;
无法发展和保持令人满意的人际关系;
缺乏心理上的认知和理解能力;
难以产生移情作用;
对任何事实上的或是臆想的批评与侮慢过于敏感;
羞耻心远大于罪恶感……
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小时候初读这个故事,得出的感想是:有些人万万开罪不得。

那时候刚把冯骥才的《神鞭》当武侠小说读了,牢牢记住了里头一个高大形象叫做死崔,此人因为邻居偷了丫晒在外面的吃食,就不动声色地又放了一批下了药的出去,生生把邻居当耗子给办了。却说咱们小时候物资匮乏,饿肚子的感觉总是缠绵绯侧,挥之不去,但道德感偏偏又被教育得很强,所以对于死崔的霹雳手段既有些暗暗的赞许,同时又有些不安和谴责,总之是感情复杂。但与此不同,对这奥维德的诗里头整死纳西索斯的哥们儿则完全不感冒——有什么天大的过节,就要把人活活饿死?在那时候常常半饥半饱的我看来,这世界上比慢慢饿死更残酷的刑罚,是不存在的。

后来逻辑见长,思想不纯洁起来,则冷静地想到:这个东西其实比较臭编——想想也知道,纳西索斯在湖边饿到最后,尊容一定与埃塞俄比亚灾民或是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幸存者相仿,而看到如许人物还性欲勃发的,恐怕不是自恋,是性变态罢?再联系对照中学生理卫生课本,越发觉得拿这说自恋太也牵强,看看那些字眼——“消瘦”,“憔悴”……只怕是当时罗马教委用于告诫青少年不要手淫的警世之作,大致和咱们课本里“睡觉不要穿过紧的内裤,把注意力集中到XX主义学习上去”是一路货色。至于水仙,我们也见过,跟蒜头似的,茎长出来以后一根根坚挺地竖着,一点都不“低回”。或者洋水仙另有不同也未可知。

再往后学问愈大,居然连弗洛伊德都知道了,就有了进一步的认识。那时候上初中不久,偶见弗洛伊德这老流氓的书,但觉得十分过瘾——你想,一些十分禁忌的,总是被回避的词:比如“肛门期”,“XX癖”之类的,一串一串地往外蹦哒,对平素清汤寡水,口里淡出鸟来的中学生来说,俨然一场无政府主义的语言的狂欢,如何不过瘾?关于自恋,老弗在书里是这么说的,他认为自恋乃是儿童心理发展上的正常阶段,但一过青春期,第二性征都整完全了,自恋症状还不消失那可就是病了。由此也革命性地奠定了人人生而自恋这个伟大理论基础。

是的,按弗老头子的说法,人人都有点自恋——所以自恋与否显然不是那种非正即反黑白分明的丢硬币型,而是与很多人认同的同性恋概念类似——有极端,有中间地带,有相互转化,呈现一种程度由轻到重依次变化类似光谱分布的类型了。有些人多些,有些人少些,有些人好了,有些人还犯病,如此而已。

不觉又过了若干年,青春期颇有余,更年期尚不足。回头看看,有过些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历经了数次轰轰烈烈的恋爱,似乎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说一句:“我算是长过了儿童期自恋了。”而此时拖家带口,土里刨食,再聊这个话题,又是别样一番感慨。首先就是衷心觉得,这自恋本质还就他妈的是个富贵病的干活。

怎么讲呢?心理学上流行观点就是,儿童期自恋无法自行消失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不快乐和不满足的童年。什么人的童年最不快乐?最觉得不满足?是一般苦孩子吗?不能够吧。那还得要说是宫里的皇上!搬指头算算,再苦的孩子,除了那些实在没能挺过去两腿一伸早夭了的,有哪几个是不曾有过真正快乐的?谁还没个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呀?再不的,还能没有翘首企盼的逢年过节那些事?可宫里长大的皇上呢?有几个敢说是从小安若泰山,不用在乎那些无比险恶的宫廷倾轧的?有几个是吃过几顿无忧无虑不用试毒的热饭菜的?又有几个是有一块儿撒尿和泥上房揭瓦的同龄伙伴的?

待到小孩子年龄稍长,更加明显。看看上面罗列的那些自恋症状,不要说五毒俱全了,只要染上一样就足以保证一个人四处碰壁了,到时候生活环境重压之下,恐怕想不改亦不可得。那么,究竟是些什么人能把这些个臭毛病不受限制的保持下去呐?还得是皇帝呀,贵族呀那些。所以说了,古今中外皇帝贵族之中,自恋的最多,里头那几位症状特别严重的,就是所谓昏君和暴君。

于是就有一面干着皇帝这份有前途的工作一面大张旗鼓地做势当和尚的,或是执政同时还投入地当木匠的,另一位有名的则是爱好文艺,就算是跑龙套也痴心不改要当演员唱大戏,把角色扮演玩到最出位的那一位则巨迷RPG游戏:从中级军官玩起,东征西讨,直到累积战功,自己把自己封成大将军。

因为忙于干这些,对朝政,对老百姓就只好说声抱歉了——忽视他人痛苦和心安理得地压榨他人本来就是自恋症状的极致么。所以晋朝时候有人瞪着天真的眼睛问“何不食肉糜?”差不多一千五百年后法国则有回音曰:“没有面包,那他们可以吃蛋糕呀?”

于是乎饿殍遍野。

于是乎不得不反:

于是乎就在罗马城火光掩映之下,大斗兽场中基督徒的惨叫与皇帝美妙歌喉混响之中,叛乱之火从边远的行省点燃。一觉醒来后庞大的宫殿空空如也,逃亡,再逃亡……最终在沉默的甲士环绕之下长声叹曰:“世界将要失去一位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呀!”颤抖着对着奴仆手中的短剑撞过去。

于是乎对着铜镜,拔掉几茎白胡须,由衷感叹于自身容颜的清减,喃喃低语:“这么好的脑袋,不知会被谁家砍了去……”

于是乎——皇帝人头落地。

有人当年问了孟亚圣个Tough Question:“这臣下杀国君,可以吗?”不由得他汗流浃背,最后心一横,含糊对曰:“没听见杀啥子国君呦,倒是听说洗白了个独夫民贼。”

换到如今,怕不可以说:“不就是做掉了俩自恋的?”

再后来咸与维新了,皇帝和贵族数目锐减,幸存的那些的曝光度也显著降低,自恋成狂也只能满足于关起门来做皇帝,在自恋版图上也就不再那么扎眼。取其地位代之占据舞台中心位置的——猜对了,就是文艺界的那一帮。这是有其原因的,倒并不只是因为他们常在聚光灯下,可见程度高——搞文艺的童年幸福与否很难说,有剁六指学花旦的,可恐怕也有家学渊源锦衣玉食的,不好一刀切——问题是无论搞文学或是搞艺术,都是自我意识和排他性巨高的行当,所以大概也是自恋的温床。

文人相轻文人相轻,这相轻背后再深挖下去恐怕就该是自恋了——本来么,写东西的开手一般还不就是写自己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个人经历捉襟见肘了不免还得要去“体验生活”,不论是满口“我”,“我底”抑或是把“我”给代换成个第三人称,反正还是吃自己。癞痢头的儿子自家的好,自恋一把也是情有可原的。真能令人信服地写第三人称的故事,还能引起共鸣的,这写作上的段位也就不低了。当然不排除也有那么一些个人,遇“时”不淑,正当年的时候不敢写,不能写,或者不被允许写自个儿想写的东西。临老了,气血两衰了,一些个忏悔录随想录什么的这才一本本地出笼,有意无意地扮个莲花,这种夕阳自恋,比起先天性的,或是早上七八点钟的自恋,怕是更为可悲的一件事吧。

老外书店里,总有一栏名为“Romance”的,码着许多大小厚度都类似砖头的书,主要特点是封面花花绿绿,多为油画化处理的男女合影——男则肌肉虬结长发披肩,女则雪肤金发貌美如花——大概符合条件的人数有限,模特儿多有重复的。两人相拥,做郎情妾意状。说到这里,大家都大概猜到这都是神马货色,无非是始乱终弃或是先奸后娶,总之爱情战胜一切阻隔。里头写的特别出挑的,就成了XXX大杂志评的畅销书中第N条好汉,修炼到这一步的封面多半不那么直露,作家的玉照也上了封二,且有硬皮版提供。拿来一翻,但觉得:不自恋的人,这长年累月,连篇累续的哎呀吾的打铃,如何能写的下去?

搞文的摊开了告地状,搞画儿的就更方便了,画板前头放面镜子就成,这一辈子自画像都能给你画到No.38去,画家自己未必面目如画,甚至也不见的长得倍儿有特点,特别适合入画的那种,就这样还对镜不辍,如果不是实在穷的找不到模特儿,除了自恋还能有别的解释?最怕就是那一号病得重的,自恋的无所畏惧,颜色线条巨生猛不说,跟你混到推心置腹了,就拿剃刀割爱送你一人耳朵,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忒矛盾。

影视界的?那才叫想找一不自恋的都难。坊间传说的几位爷们儿,带女友出街吃个饭,在镜子前头耗的时间比女人要多,大家只好骇极而笑。不过这还算是社会危害比较轻的。怕的是有种人,人戏不分,演归化印地安英雄火了一把,这下可不得了啦,自此非英雄不演,从保镖英雄演到西部英雄,从人鱼英雄演到邮差英雄,且每部英雄史诗没有下于两个半小时的,就这么折腾下去,直到片子除了他亲妈没人掏钱看——噢,事实上是连他亲妈都不要看。然后还有当年帮过他的印地安哥们儿出来骂,说丫的拍完片子过河拆桥,当初许的愿全自个儿吃啦……这还罢了,出钱投资的大爷那才叫痛心疾首——杀头生意有人做,赔本生意没人做,几次过后,谁也不做这拿钱打水漂的冤大头了。


始发日期:2003年2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