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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熊乱谈——关于hip-hop的一些闲话

姚明要选全明星,网上网下炸了营。有四处拉票,反复贴线上投票指南的,可也有反躬自省质疑自己参赛资格,进而痛批国民根性的。要我说这投票不过就是人家搞的一个市场调查,爱投投,不投就算,至于有人钻空子重复投,除了说明调查问卷设计上有漏洞以外,什么也说明不了。劳动人民说的朴实:有钱难买喜欢,是不是这么一个理吧?

又比如说现在,年轻人哈日哈韩——头发回黄转绿,裤子能装俩人,走路摇摇摆摆,说话手脚乱动,不免有一些人看不惯,啐一口,抱怨世风日下,放着光辉灿烂的祖国传统文化不去继承光大,偏爱从东夷那边学这些勾当——然后保不定就要开始追忆西来的遣唐使或是东渡的瞎和尚,感叹这一段出口转内销的历史;当然也会有另一些人指出:高丽棒子和东洋鬼子那几下散手,其实是师从老美的hip-hop风潮,咱们吃得兴高采烈的是别人嚼过的二手馍不说,只怕还是反刍过的哩,傻B浅薄,那可是至于极矣啦。可任你“咱们先前阔”的国故派也好,“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柿油党也罢,气吞山河,各执一词——可如今小孩子流行穿什么,却不是他们影响得了的。如果不了解这一点,就只有自寻烦恼了。

Hip-hop起于纽约钢铁阡陌之间,不出二十年,扫荡全美,席卷欧日,前几天随手翻翻国家地理,见到蒙古人民民主共和国hip-hop青年的照片,不由不叹一句:“hip-hop文化,浩浩荡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回头看看成长过程,还是颇为有趣的。

69年,滚石乐队全美巡回演出,一路火爆,最终转悠到了西岸,本打算联合兄弟乐团,在自由主义的麦加三藩金门桥公园开个免费专场。到时候音乐,白粉,博爱,和平一发上,大家好好乐呵一场。但因为组织不善,只好临时挪到Altamont赛车场,还天才地雇了一帮匪号“地狱天使”的飞车党来维持演唱会的治安——说起雇飞车党维持演唱会治安,绝非首创,别的乐队在欧洲早就干过。不过欧洲飞车党的基本成分其实跟不少摇滚乐队相仿,放到街上都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流氓,改头换面干起保安这份有前途的工作来倒也算称职。可惜这批大名鼎鼎的美国同行们情况就比较特殊,简单概括一下的话:个个都是几进宫的资深刑事犯罪分子。当天的演唱会打一开始气氛就很不对劲,博爱和平之类的粉红色空气很稀薄,倒是有一帮灌酒磕药搞到神志不清的飞车党别着保安标志四处寻衅。台下混乱不堪,台上一筹莫展,待到尘埃散尽,地上遗下被“天使”乱刀捅死的年轻观众冰冷的尸体。

许多人事后声称——充斥了向日葵,摇滚乐,大众小面包车,众乐乐的性爱,毫无机心的白粉的神话般的嘻皮年代,就在那个晚上终结。

随后的70年代上半期——如果把整个越战比作一付臭烘烘的下水,这几年就算到了直肠了。黑皮肤,白皮肤的G.I.们拖着空虚的躯壳和双眼忙不迭地逃离越南,回归故园,身上夹带着有限的毒品与无限的毒瘾。一些东西幻灭了,另一些东西繁盛起来——比如乱世中自我定位的企图。纽约,我国南方移民口中的“红番区”West Bronx,一个牙买加血统的音乐人试着把磨唱片技术跟加勒比海家乡的说唱嫁接起来。吱吱嘎嘎地,现代hip-hop文化的历史翻开了,诉说着寻根与自我的古老寓言。

大城市中心贫困的少数族裔青少年们,在令人晕眩的花花世界中迫切需要自己的文化和声音,姑且把伟大领袖当初的教导改上一改:“这就是我们的大众文化,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腐朽欧化的迪斯科音乐和乏味中产阶级文化的大众文化。”潮流一旦兴起,纲举目张,逐渐发展出四大主干,那就是:

磨唱片伴奏的,
拿话筒犯贫的,
往墙上乱画的,
还有跳霹雳舞的。

自然,顺势带出了发型打扮常用语等一系列衍生产品。hip-hop尊的是保持本心,爱的是特立独行,在“与众不同”这方面自然是挖空心思动足了脑筋,誓与千人一面的主流文化划清界限,不过自己内部还是有许多相通之处的,就这一点来说,任何时髦潮流,皆不能免。从另一方面解释,任你想象力再狂野刁钻,相似背景经历的影响还是压倒性的。

比方说吧,特别宽松的,面口袋一般的衣服尺寸,产生的根源自然是贫困——小孩子数目多,且长得快,此地童装价钱又跟成人的差不多,所以苦哈哈们免不了放眼未来,从长从宽计议了。而宽袍大袖也就成了hip-hop时尚不动的基石——没听说过贫民区流行贴身瘦腿裤的吧?

又比方说,裤腰松松垮垮垂下来以至于露出大半条内裤,看着匪夷所思,说穿了不值一个虱子——劳动人民跟公安机关时常有些小过节,隔三岔五地要去局子里享受几天免费伙食。纳税人口袋里掉早餐固然是好,不过不免有些繁文缛节,比如进了门,按《红高粱》里头盗版三炮的说法,要“把钱和裤带交出来放在这里”,裤带既失,纵想不露内裤,岂可得乎?各位hip-hop的先驱们此类经验想来不少,出得宫门顺便把这种打扮也给推广开来,也算不忘本吧。

再比方说当前hip-hop人士必备的那双Nike Air Force One吧,自打里根还在台上那会儿就流行着了,年年再版推出,历N届总统而不倒,简直跟古巴的卡大胡子有得一拼。这鞋子拿在手里左看右看,鞋底无论外观重量,都与一块板砖相仿,鞋面则是结结实实毫无花巧的皮子,绕踝一条绑带,让人想起码头和扛大包,堪称上述两条耐用性与不忘本的完美结合矣。

不要小看这些细枝末节的小把戏,hip-hop跨越地域语言文化的障碍去征服四海,这些细节就是打头阵的。非英语国家和地区中hip-hop的流行,几乎无一例外地是以hip-hop服饰的流行为开端的,然后是舞蹈和涂鸦,再往后才有真正的本土hip-hop音乐创作出现。

说回到我国,因为从东邻大进二手货,反而不会有这么清楚的阶段性,大包大揽,很有韦公小宝面对乡农逼婚时候“老子破铜烂铁,一古脑儿都收了”的豪迈作派。话说回来,因为真心喜欢而去模仿,本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不过hip-hop的神髓在于毫不掩饰地坚持自我,西印度群岛血统的哥们儿打起手鼓唱起歌,张嘴来上一段雷吉乐,那自然是再本色不过,惟其本色,才能hip-hop,才能“最民族的才是最世界的”,若是换作苏北口音拉起胡琴也仿上一段,就很难说是keep it real,只怕还要勾起数来宝的回忆。

那么说真的,当前的中国有没有孕育类似hip-hop文化的土壤?存不存在一个人数众多的,所在集中的,面目模糊的,社会漠视的,基本失语的,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群体?他们选择衣服,甚至没有预留宽大的余地,而只求可以暖身,他们进了局子,可以保留裤带,却要被押上火车遣送原籍,他们……Nike鞋?别逗了。然而却并没有类似hip-hop或是别的什么潮流文化从土里长出来——是的,有几部零星的电影——偷自行车什么的,更有殃视“拍给民工看”的大制片人。(饶了我们吧)然而这些都是居高临下的,作为这个群体自身,沉默依旧。

或许,肉的困难太大,灵的需要只好暂缓。

统计表明,目前美国hip-hop产业的支柱——将近75%的消费者群,实际上是居住在城市近郊的中产家庭白人青少年——则中国的同龄人们,也大可以似懂非懂地继续迷恋下去呢。

因为和平,发展,和傻乐,乃是新世纪的主题。

(完)

始发日期:2003年3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