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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代一星

90年代初的某一天,我在一家百货公司的体育用品柜旁边旋过来旋过去,眼光闪烁。

柜上的电视里正热火朝天地放着Converse——也就是国内所谓“匡威”——的宣传录像带,主题是play hardball。以我当时性达哑的英语水平,完全能把肯德基那句We do chicken right翻译为“我们做鸡是对的”,不过在反复观摩该录像带达十几遍之多后,还是大致琢磨出了“play hardball”里头积极向上的微言大义。其实也简单:录像里头那几位——从脑袋四周刮的发青,只留额前一片寿桃型毛发的小个子,到咧嘴露出大金牙,穿着老太太的大花裙子扣篮的黑大汉,打的篮球,那叫一个硬!端的是硬桥硬马,火星四溅,看着真过瘾!而两段比赛录像之间,就有一个大星标志跳出来——既不是奔驰的三角星也不是犹太的六角星——而是咱们最熟悉的那个五角星,然后是浑厚的画外音:Converse, play hardball!

我盯着屏幕,眉头紧锁,思考着如何才能把这盘录像带弄到手。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许笑):如果单刀直入地向店员提问这带子多少钱一盘,一定会遭到可耻的失败。不过虽然只是一介中学生,但我有浓密的胡茬子和强健的臂弯!于是一个计划悄然成型了。我深呼吸,然后向售货员介绍自己:我是某校队的教练——男子篮球队,希望能够买下此宣传录像带以供教学之用(请不要追问我是怎样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来的)。

自始自终,售货员们没有对我的故事流露出一丝一毫的不信任,然而她们经过种种磋商讨论,最后得出结论——谁也没有把这录像带卖给我的权力——而且卖了也没法入账。最终,一个手段拙劣的骗子在一架谁都不愿承担责任的类官僚机器前败下阵来。

其实当时这座城市里有许多匡威的信徒,原因自然是复杂的:首先,在这个不大的城市里,居然有那么几间匡威的专卖店——现在想来,是否真经过授权就不知道了。其次,定价合理——傲视双星回力,但又没有到达Nike、Reebok那样的天文学数量级。最后,跟现在许多人看不上Kobe而誓死效忠Jordan一样,当年那一代篮球狂热分子唾弃Jordan,爱的是魔术大鸟。这两位爷脚上蹬的什么?匡威!所以该牌子有“真正专业的篮球鞋”的口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者说,在过去相当长一段时间里,这口碑乃是铁的事实。

匡威于1908年在美国开门,以制造男女冬季用鞋起家。1917年他们推出革命性的All-Star(全明星)款式,篮球鞋市场就成了他们的天下。之后的那段岁月里,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篮球运动的历史跟匡威是密不可分的。

1923年,纽约文艺复兴队——历史上最早的黑人职业篮球队之一,在大众传媒目光之外,书写着一段篮球史上鲜为人知的辉煌。全队穿特制的黑色匡威球鞋;

1939年,第一届NCAA篮球冠军在两支穿匡威的队伍之间产生。

1957年,一个7岁的小孩求他老妈替他买下了生命中无数双匡威中的第一双,总共花去不到四个美元。此后他渐次征服篮球的各个阶层,从街头,大学,ABA,到NBA,开一时之风气,人送外号:Dr. J。

1962年,穿着All-Star的七尺巨人在NBA比赛中单场拿下100分,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1969年,匡威,也是整个篮球鞋历史中第一位球鞋广告代言人——“篮球大使”Chuck Taylor入选篮球名人堂。

1983年,签约匡威的Dr. J率费城获得NBA总冠军,创下季后塞历史最佳战绩,83年的那支队伍也被公认为史上最强的队伍之一。

1986年,为东大鸟西魔术量身定制的Converse Weapon(武器)篮球鞋上市,黑白双雄之争把NBA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由二人担纲的“选择你的武器”广告系列风靡全美,洛阳鞋贵。

今天,年过四十的马龙依然蹬着一双匡威在篮球场上奔驰,NBA传奇的大前锋穿着球鞋中的传奇,还在为打破联盟史上的得分纪录而流汗……

数十载之下,匡威终是在瞬息万变的商战中衰落了,把市场霸主的位置让给了更有远见的新兴力量们。自80年代末起,公司一步步陷入经济困境,并于90年代申请了破产保护。几个麻省的私人投资者收购了匡威,保留了这个光荣的品牌,在他们手中,公司财务小有起色。今年7月9日,Nike斥资三亿多美元买下了匡威。

如今即使是匡威的死忠拥趸也少有再把它看作正经篮球用鞋的了。实际上,颜色组合几乎无限的胶底帆布鞋已经完成了从运动装备到时尚恩物的转变,成为了美国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撇开世界各地无数的仿制品(包括咱们的国货精品回力,以及仿回力们)不算,匡威Chuck Taylor签名的All-Star款鞋自发行起就年年再版,至今已经在全球销出了近八亿双,堪称有史以来最成功的鞋款了。对于老一代匡威迷,这鞋乃是他们青春年华的见证,就好比美国这里的哈利摩托车,任你日本欧洲的新款式争奇斗艳,性能超卓,可弱水三千,我就认这一瓢——匡威的死党也有这么坚定。1996年,匡威以70年代全皮All-Star为灵感设计出了All-Star2000,立刻卖了个满堂红,国内销量轻易就过了百万,怀旧的力量可见一斑。而对于新一代匡威迷来说,值此复古风潮劲吹之时,环顾当世,莫非还有哪个球鞋牌子更古老?更本土?更根正苗红?更每一个鞋带孔都流淌着历史和文化?真所谓“老一代还健步如飞,新一代就紧紧跟上”了。

至于Nike买下匡威,到底是为了拉大星作虎皮,计划在蓬勃发展的复古市场大展拳脚,还是因为匡威拥有“King James”这一名号的产品使用权,便于配合即将到来的高中天才市场大作战,很快便见分晓。

写完此文,上匡威网站闲逛,首页波澜不兴,并无有关最近收购的头条。点开公司历史的Flash秀看时,但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可也有许多我认为应该上榜的没有见到。公司历史上沉浮过的一些惊世骇俗的脚色:花大虫罗德曼,纽约锁喉手斯普瑞维尔,球艺毒瘾两手都抓两手都很硬的赖德……他们的画像不上凌烟阁是可以理解的,然而不见当初hardball录像带里头的KJ、LJ两位,还真是有点想他们。


始发日期:2003年8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