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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事

不觉又到了“大利街球”的节气。
几场透雨一下,洗掉了车子上那一层黄绿色的花粉,撞上车门时就不用屏住呼吸了。有白热的阳光挡着,州界对面不知什么地方的造纸厂飘过来的那股子paper milk的味道居然也不那么无坚不摧了,真他娘的是到了打球的日子。

Stereo
事实上前个礼拜才客串过一次中锋。分完边之后,不意俺居然是这一队里最高的。对方几个老黑在究竟由谁守我方面发生了小小争执,最后由内中一位年长而特机警的做出了决定。这里有必要说一下,当初Yao vs. Shaq 1之后,满脸跑眉毛,下场子里冲着俺拉长声音叫“Yaoooooooo!”的,就是这位老天真。在老天真的授意——注意,不是胁迫,不是威胁,而是授意,详情请参考孙志刚案——之下,接下了跟俺对位这一光荣任务的是他们队上唯一的白人。这一看就是一农民孩子,体形外貌?请大家参照悉尼奥运时候坏了卡列林一世英名的那个摩门教胖牧童的少年版自行想象之。

这位农民弟兄,规则的不会,战术的不懂,就认一条:兢兢业业地跟俺在篮底下进行古典式摔跤。由于规则的不会,所以自然没有三秒这种繁文缛节,其结果就是这场摔跤无间歇地持续了2个多小时,一回到家俺大腿后面就抽了筋。因为战术的不懂,所以尽管此人频频在篮底举手要球,但鸿鹄就是不至。更要命的是丫有狐臭,且严重,肉搏的时候反复举手,就有一种热烘烘的“愠羝”之味当头罩下。随着战局进入白热化,爱我的球它已飞走了,我爱的球它还没有来到,其人大急,遂举双手——好么,这一下双声道立体声,俺几立毙。回家都不敢第一时间抱母熊。

Country Grammar
曾几何时,俺也是trash talking的一把好手——或者说“一张好嘴”,特别是还呆在天使之城洛杉矶的时候……唔,这个pose摆得不好,应该这么说:

“多年以后,当前街头传奇肥熊喘着粗气打半场的时候,准会想起他操着英文西班牙语及中国各省方言的垃圾话,跟人在洛杉矶的毒日头底下斗牛的那个下午……”

这基本就是俺的现状,讲垃圾话不光是个口才问题——你想,要一面虐待防守你的人,并同时向全体观众进行虐待的实况自战解说,这所要求的内力,必须刚猛绵长兼备,缺一不可:老金之流描写的斗内力斗到酣处说不出话,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而咱现在是川话俗语所谓的“槽头虚哥”,典型的全场不如半场,单挑不若群殴,所以打起球来,一般嘴上是加拉链的。

然而上面所说的立体声同志却不打算放过俺,扭打一轮之后,他“啪几,啪几”眨巴着深陷的小眼睛,严肃地对俺说:“你们队上那个矮的让你跟他换一下防,他要来防我……”,俺尚未回答,恰巧“我们队上的那个矮的”就在近旁,闻言大叫:“Yao(我靠),别听丫的,丫可是咱们的对手,我没说过这话!”立体声露齿而笑,继续对我说:“你是防不住我的,还是换吧……”

俺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龟儿是努力要跟俺说垃圾话来着……可未免太过温良恭俭让,太请客吃饭,太也九曲十八弯了一些吧?此后这娃又反复撩拨了几次,俺都忍了,跟他trash talk,会有一种肥头同志和落老道玩泥巴的感觉,怕是会迅速发展到“哪个王八先惹我?”的名人堂水平的。

打24分win by two,俺清边单打他,投进了22分和24分超前的两球,顺便招待龟儿一个拐子,不过他们队有人三分热到发烫,打到35分上下咱们队还是输掉下场了。立体声哥们非常友好地上来握手拍背,笑容憨厚。

The Hood
这一日分边打球的都散了,只剩下俺和一位Johnny还在懒散地投篮。Johnny同学是运动中心的老泡,一头乱发,长得有点儿像老巴太阳任期内麾下的马而立。据自己介绍归隐田园之前在芝加哥有字号的街球场上混过,现在膝盖已经成了豆腐渣了,不过此人射程达半场之远,定点等球的三分准起来还是颇有几分“雷霆丹”的影子,另外就是喜欢给俺吊一些空接的球——大概是有心抬举俺,想让俺早日加入豆腐渣俱乐部的原因罢。

有一个大块头的黑人踱进了篮球馆,左顾右盼,发现只剩下一白一黄,发出了懊恼的怪叫。他跟靠近那一边的Johnny同学说话,俺在这边半场看到雷霆丹在摇头,姿态有些僵硬。然后这个一身打头箍到球鞋都用北卡蓝乔丹装备武装起来的黑哥们儿晃晃悠悠向我踱过来,

“哥们儿有车吗?”
“嘛事儿?”
“俺在举重,一起来的那帮孙子打完球就把我给落下了,能不能让俺搭个便车回家?很近的,只要五分钟。”

俺脑子里的神经回路不为人知闪了几下:九点,天差不多黑透了……小购物中心对街那片hood,不是头脑正常的人的抄近路选择……Johnny这孙子绝对是开车来的……俺今天似乎不该穿这么罕见的飞人12鞋……俺没带枪……目测这老黑身上应该没有枪……徒手丫是没有机会的……

以上用时少于0.1秒。

“行啊,我喝口水就走。”

几分钟之后俺跟他就开在灯光寥落的街上了,除了给俺指路,这家伙话不多。在左拐进入the hood之前,他突然要求在交通灯边的加油站刹一脚,说他需要要买点吃的。俺拉上手闸,看着他钻进加油站的小店,心里的怀疑突然大了三倍。

俺尾随进去,在货架间走了大半个圈,确定了公用电话的位置,并不让收银台前的那个北卡蓝背影跑出俺的视界之外——消息树也罢,诺基亚也罢,俺不想无准备地面对一种九毫米的脑溢血。

加油站出来的时候下起了熊毛细雨,大片三层楼的政府援助计划公寓的窗口透出昏黄的光来,可以隐约听见说唱乐歌声震动着一些窗户。也许是雨的缘故,过道上看不见人。

“右拐,就这里,谢了哥们儿!”北卡蓝的焦油脚跟标志下面,有金牙闪了一下。他抱着牛皮纸袋子,笨拙地钻进了雨幕里。

俺尽量匀速地开出了这个街区。

回来报与母熊,伊不放心俺一个人去打球了。

Eviction
这个就和篮球没关系了。

如今所住的这个区以及这个区里的居民都老。南方风格的白色大宅子藏在遮天蔽日的大树里,一些绿底金字的小标牌掩映其间,标注着此邸曾被联邦军或邦联军某某将领充作战时指挥所。街边的石板路被从地里昂起头来的粗大树根顶的支离破碎,常可以见到穿得出奇正式的老头老太在散步溜狗,而教堂有活动的日子里那打扮就更像是直接从民俗博物馆里借出来的了。

俺们对面那户孤身老人,有一日突然不见——也许是变卖了房子去住老年公寓了,也许就是死了,总之空关了几个月。后来突然就搬进了一户老黑,有五六辆环肥燕瘦的车子,小孩子的数目则大抵是车的两倍。一连几天,他们热火朝天地搬家和清理院子,后院平整了草坪,前院也用砖垒起了花圃,露台上还添了小小一个秋千架子。母熊看在眼里,跟我说:是户积极要求上进的老黑呢。

然后却不得安宁了——那些旧车早上打火时候,或有开山裂石之威,或有积年肺痨之势,而数目是车的两倍的小黑孩们——他们似乎永远没有疲倦的时候,从早到晚都能听见他们叫闹的声音。其时我们的房东正在市面上把他的房子插了草标兜售。世道本就低迷,这一来只能说是雪上加霜。俺们就亲眼在二楼看见小黑孩们鼓噪着杀过马路,竞相比赛攀爬房东家门口的树,正在外头洗车的房东脸色如何,离得太远俺们是看不真,但俺赌一块钱那绝不会太好。

后来就有了各种来访车辆:大排量的摩托,装着夸张大轮圈的黄金年代美国旧车,牛高马大的越野车……低音炮里的rap乐震动着附近的窗户,50 cents同学很装逼地吼着:“大爷我是来打炮呀不是来做爱……”

方圆几个街区的老白们脸色都仿佛害了牙痛。

不久之后的一天夜里,突然“哗啦,哐啷”几声大响,正在窗子前头的俺立马灭了灯去摸枪,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俺和母熊呼吸的声音。下了楼在屋里打开前院的路灯,然后从没有灯的客厅里往外张望,街上空无一人。

几天后,房东踌躇满志地告诉俺,经过努力,对门的那一家已经被evict掉了,大家如果还在琢磨的话,就是强制迁出的意思。在美国要evict租户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牵涉到的方方面面极多。房东这家伙语焉不详,俺从有限的几句话里大概琢磨出来:周围几栋豪宅里的实力派早就不爽,联手采取了行动,就在前两天找了个因头让老黑们走路了,罪名大概还跟毒品有关。

街区又恢复了安静,房东的房子顺利地出了手。对面的房子空了,除了街边多出的一张扶手椅和那个如今空荡荡的秋千,房子跟老人消失的时候并无二致,仿佛从来就没有人入住过似的。

俺们二楼窗户玻璃裂了一扇,窗前的车棚顶上可以看到几块小小的白色圆石头——大概就是作案工具吧——让俺想起许多年前见到的一个雕塑的名字:《圆石,无产者的武器》。老黑们在接到迁出令的那一天,心里想了些什么,俺是无从得知了,然而周围的大户们似乎并未有什么麻烦,唯一遭殃的,只是异乡异客的一扇窗户。

在南部,老白们私下里谈话,依然使用那个N word,熟极而流,毫无愧疚。

 


始发日期:2003年6月1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