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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t Milk?

过去拿城里孩子说事儿,有一种ISO9000的骂法,唤作“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追根溯源,那本是贫下中农拿来恶心孔老二的词儿,以形容其脱离群众。一路沿袭下来,适于所有手上有茧或黑手高悬霸主鞭的人物拿省城人物开涮。

时代在进步,新词不断涌现,上述这个短语与时俱进,靠着敲打知识分子,居然挺过了破四旧……然而终于是式微了。如今的语法讲究走出去,请进来,类似说法遂也添了几件洋货以体现改革开放的成果,城里出生的一代被改冠尊号曰:吃面包,喝牛奶长大的。

我生于七十年代的上海,理论上是一个面包牛奶分子,实际上也是。老妈本来就没多少奶水,老爸也没有能干到张大民似的赊一只王八来剁。而在我学会走路之前他们就都回了祖国最需要的地方。然而国家需要归国家需要,他们还是有着不小的思想包袱,具体表现在对那些地方的教育抱持一种不信任的态度,所以我被留在上海祖父母的家里继续未竟的喝牛奶事业。

那时候还没有所谓超级市场这种东西,喝牛奶需要跟书报杂志似的去“订”,而且是件紧俏货色,并不是订了就一定批准。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卖方市场吧,订了之后亦没有人来送——仿佛外国电影似的,肥肥白白两个大瓶子每天早上会自动站在门口——甭想,得要自己去取。我的喝奶阶段大概延续到幼儿园,由于在此阶段末期已经学会走路,所以自行承担取奶这一份有前途的工作。

记忆中的取奶都是寒冷的冬天早晨,也许因为这样的日子里损失的睡眠特别揪心之故吧。一片街区会有一个取奶点,一般设在石库门弄堂口避风的那一侧。与装饮料啤酒的塑料箱子类似的几摞奶箱子靠墙放着,箱子空格里露出一排排的奶瓶子,尺寸比前述外国电影里的小得多,大概类似于当前“星巴克”咖啡连锁店里卖的瓶装Frappuccino——姚明同志在美国点名要的。顾客们拿一张印着一月日期的卡纸,交给那一个看摊儿的——通常是老太太,在早晨寒冷的空气里,衣着臃肿,围巾包头,穿棉鞋带袖套。把上一天的空瓶交回去,可换一瓶新的,她会在日期上打一个小小的蓝戳作为凭证。

那些箱子是什么时候,由什么交通工具运到那个地点的,我从来不记得有目击过,而当喝完牛奶,踩着永远绑不紧的肮脏鞋带上学时,那些箱子和人却又总是露水般地蒸发掉了——配上一点想象力,童话该就是这样产生的吧,然而我想象不济,独记得困和冷。

瓶口蒙一张褐色的纸,上印一个与瓶口大小吻合的圆形标志:一圈红字写着“XX乳品厂”之类,自然本意是要跟瓶口对准,然而几年数千瓶喝下来,就是不记得有完美吻合过的时候,总是歪在一边。扯掉勒住这纸的一条火漆固定的棉线,会见到瓶口嵌着一个硬皮卡纸盖,抠出来,反面可能会有几坨凝住的奶油。不少人是在取奶的地方当场开喝的,记得他们会抠出纸盖,贪婪地一口舔掉奶油,然后仰脖咕嘟咕嘟,无论寒暑。

我家的牛奶则是要用锅煮开的,并且加糖。报上口径变换频繁的家庭常识隔几个月就会警告说这样干法牛奶里头营养成分俱都破坏,不过我很小就知道尽信宣传不如无宣传。当然宣传之有无,其实不是咱能控制的。

出国之后,平面广告中常见名人上嘴唇糊着厚厚的牛奶胡子,下面大书“Got Milk?”大约就是“今天你喝了没有”之意吧。不过这些年奶制品销路低迷,各大托拉斯在控制成本降低价钱丰富品种上大做文章,超市里头香蕉奶草莓奶朱古力奶一应俱全,而铺天盖地冠盖如云的奶胡子广告也是公司意图翻身的广告攻势里的主力军。惜乎如今的小把戏们仿佛跟牛奶有仇,跟软饮料却是过命的交情,这些大把砸钱的举措据说收效甚微。

大概是四月中的时候吧,恰逢NBA本季最佳新人揭晓前夜——这个奖项乃是奶制品托拉斯赞助的,得主自然是当红奶胡子人选。呼声最高的姚明和另一个本土新人各收到一封来自PETA的信——这PETA是此地动物权益保护第一大门派,往穿裘皮的阔佬们身上倒油漆那帮激进分子是也——两封信除了抬头不同,内容如出一辙:历数大公司在奶制品生产中对奶牛的种种不人道待遇,呼吁两位拒领奖,永不沾。并且提到,黄皮黑皮人种之中,90%对乳糖不能吸收。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了,我这辈子抽奖连五等奖都没中过,骤然厕身于10%的精英之中,这种光荣可真是少而又少,该当端起奶碗,浮一大白。

 


始发日期:2003年8月13日